從小我對於文字及影像內容所創造出來的魔力,簡直就完全無法抵擋,常常因此而一頭栽入一個我前所未見的奇幻世界當中,留連忘返且無法自拔。
進入別人的故事當中是一件有趣但危險的事情,我想很多人都曾經有過類似的經驗,因為太過入戲而無法抽離那個故事所創造出來的氛圍,甚至會因為這樣而影響了你正常的生活。但戲就是戲,故事就是故事,一本再棒的小說,一部再動人的戲劇,終究都只是作家,編劇及導演從中擷取一段他所想說的故事,然後呈現出來給觀眾欣賞。
因此對像我們這樣必須每天說故事給客戶聽,引導客戶進入一個他們所能理解,並接受我們創造出來情境的人來說,我們最該做的事,就是在各式各樣的故事情感迎面襲來之後,回到一個冷靜的旁觀者角色,端詳並抽絲剝繭這些讓人醉心的情節裡,有哪些值得我們借鏡觀摩。
這幾年我常常坐在電影院裡或電視機前,比較並思考一個問題,就是2小時、10小時或甚至40小時以上時數安排,所創造出來的影像敘事結構,到底差異在哪裡。
讓我先從兩部同時是電影,但又是影集型式的作品說起。
‘07年3月,馬克華伯格(Mark Wahlberg)擔綱男主角演出「狙擊生死線(Shooter)」,9年後,這部電影改成以影集的方式呈現在消費者面前,馬克退下演員的角色,改當執行製作人(其中9集),男主角則由萊恩菲利普(Ryan Phillippe)挑大樑。‘00年12月,大導演史蒂芬索德伯(Steven Soderbergh)的奧斯卡巨作「天人交戰(Traffic)」在影評及觀眾間大受好評,‘04年同名作則以4小時20分鐘的3集迷你影集方式呈現給觀眾。(註一)
「狙擊生死線」影集是以電影的故事主線為基礎,但加重主角在戰場上所承受的陰影與罪惡感,也同時多方延伸在電影當中所沒有出現的人物及故事軸線,深入及放大的描繪了每一個環節,因此當他回到國內捲入一樁陰謀時,他跟過去陰影的連結,因此所做的每一項反擊,以及跟亦敵亦友之間夥伴的互動,都再再複雜化了整個故事,讓觀眾看到比電影更多,更細膩的情節。跟電影版最大不同的地方的是,電影版只解決了一個問題,但在影集版當中,這些問題卻還在延續中,至少暫時還看不到故事的結尾會是甚麼樣子。
「天人交戰」影集版則是另外一種思維,在原電影已經長達147分鐘的結構下,主創(註二)用稍微再更長一點的時間,說一個跟電影結構相似,但角度完全不同,卻同樣引人深思的毒品氾濫結構性問題。與「狙擊生死線」不同的是,這部影集的主創並沒有採用開放式的敘事架構,讓劇情繼續延伸, 而是收在一個比電影版多述說了許多情緒的高點之後,讓故事就此結束,其他的部分,與電影版本一樣,讓觀眾自己去揣度。
其實電影或影集的時間長度,大概就是短篇小說或中長篇小說的篇幅對比。對電影編劇及導演來說,一部2或3個小時的電影,最重要的部分不在於故事內容有多豐富,而是如何將所有的故事情節合理的串接在這2或3小時當中,因此主角的性格必須鮮明,故事的鋪陳必須讓人一眼就明瞭,劇情的轉折必須夠戲劇化到讓你瞠目結舌,其他因時間關係無法細說的部分則以大量的口白或背景說明補充,然後無論是開放式或封閉式的結尾,都必須收在一個讓觀眾印象深刻,餘韻繚繞的終點。
但對於長時間敘事的影集來說,由於說故事的時間拉長了,因此主角的個性有更多的時間可以鋪陳,劇情的結構有更多餘裕可以醞釀,因此你可以多線並進推展情節。這時考驗主創的是,你如何讓這些多線並進維持在一個讓觀眾看得懂的情況,而你的試播集(也就是第一季的第一集),如何能一開始就吸引觀眾的興趣,並願意繼續看下去。當然,如果能夠像「白宮風雲(The West Wing)」,或是「冰與火權力之歌(Game of Thrones)」一樣的讓人廢寢忘食,那就再更好不過了。
聽來是否有點熟悉?在大型專案中,我們如何開門見山讓客戶看到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創意,但是在長約客戶日常的工作裡,除了年提必須要讓人驚艷之外,接下來的多方發展的工作軸線,也必須讓客戶願意為之追隨。
電影與影集的敘事思維是完全迥異的,因為電影的故事情節十分濃縮,從編劇、導演及演員們,都必須在這個被擠壓過的人生片段中,榨出觀眾的喜怒哀樂;但影集則不同,主創必須找出一個起始點,讓劇中的演員們不斷糾纏在彼此的生活中,可以無限往前發展,也可以不停向後延伸,然後再從時間不斷的延展下,逐步細述演員們的性格及他們的人生。
因此很多時候你坐在電影院裡,無論情節多麼揪心、動人、驚險、刺激,但在有限的時間內,導演、編劇及演員都必須試著讓故事走進觀眾的人生取得共鳴。可是許多讓人印象深刻的影集,例如「急診室的春天(ER)」、「六人行(Friends)」、「大搜查線(踊る大搜查線)」、「CSI犯罪現場(CSI)」、「結案高手(The Closer)」、「傲骨賢妻(The Good Wife)」及「一起吃飯吧(식샤를 합시다)」等等,他們的成功之處,在於到最後觀眾看的,已經不再只是單純的故事情節,而是觀眾自己走進這些情節當中所鏡射出來,跟他們自己若符合節的真實人生,有時甚至讓人融入其中無法自拔。
時間的長短,不會影響創作者說出一個好的故事內容,端看如何選材與鋪陳。對觀眾來說,無論是要讓故事走進他的人生,或者讓他的人生自己融進故事當中都好,重點是創作者如何讓這些故事內容。激盪出觀眾的共鳴點,這才是每個影像創作者最大的挑戰。
(註一)有趣的是電影本身也是從英國電視台的「Traffik」改寫而來,但’04年的「天人交戰」,則跟原電影製作團隊毫無相關。(註二)影集本身通常會由許多編劇及導演共同完成整季或整系列的故事,因此靈魂人物通常是所謂的主創(Creator),例如像真正掌握整個「冰與火權力之歌」故事走向的人,就是兩位主創David Benioff及D.B. Weiss。
